真的人，真的美，真的电影——又见《赛德克·巴莱》手记
过去的13年间，在笔者向非电影业内的朋友们推荐的中国电影片单中，始终会有这部《赛德克·巴莱》。他们会不无困惑地问，这片名是什么意思。我答：那来自中国台湾原住民一个部落的语言，表征着他们的名字，意思是：真正的人。这样说时，笔者的声音也铿锵起来。因为那实在是一部令人先血脉贲张、继而肃然起敬的电影。
1930年，台湾原住民反抗日本殖民统治发动了“雾社事件”，日本举国震惊，倾动全副武力血腥镇压。赛德克族被屠杀、肢解，一度几乎消失在历史长河中。2011年，导演魏德圣把这个事件叙述成为一部历史的悲剧，一阙文明的长歌。原片为上下两集、4个多小时的鸿篇巨制，2012年在大陆上映时浓缩为单部集，而已经惊艳了一众历史片、战争片甚至艺术片的影迷。2025年末，祖国大陆重映此片，选择了原来的两集版本，对于今天的观众，也等于新映。
经典影片之所以为经典，之所以能给予新来到的观众不可替代的审美体验和心灵震撼，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经典能够以精湛的艺术抵达历史和人类的本质，以至于人们会觉得从经典中所看到的本质是如此新，如此真，如此有力。
《赛德克·巴莱》的艺术表达，有悲剧的美感。部落首领莫那·鲁道是典型的悲剧英雄。在日本侵略者到来之前，他一直生活在原始社会，按照民族学学者摩尔根的观点，大致处于所谓“野蛮”阶段。青春的生命力正在蓬勃，却遭遇了来自日本工业化军事力量的降维打击，继而被殖民统治30余年。然而，他所恨的敌人如此强悍，他所爱的族人仍然蒙昧，这使他发起的战争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失败。他对此结果早就了然，却仍然义无反顾地拔刀指向骄横的太阳旗。
围绕着典型人物，影片描绘了典型环境，高山、密林、溪流等自然景观，与猎场、部落、市集等社会景观，在片中都得到高度现实主义的再现。这意味着，今天的观众在观看时，将获得近乎亲临历史现场的体验。风光的奇崛壮美，与剧情的冷静残酷，都以无比清晰、精巧的形式自然涌到眼前。因此，从美学整体风格来判断，《赛德克·巴莱》又更倾向于浪漫主义，用超过理智的人类激情，以及与激情相匹配的摄影、剪辑、人物造型、服装、美工等等电影元素，为观众营造出美不胜数的意境。影片配乐慷慨激越、荡气回肠，更是影迷收藏的必然之选。
《赛德克·巴莱》的历史叙述，有史家的眼力。如果说，性格决定了莫那的命运，那么，是历史决定了莫那和赛德克部落的选择。“雾社事件”发生之前，赛德克族人中有一部分其实已经在日本的殖民策略下产生了身份认同危机。他们先是学习日本的语言、生活、文化，继而被编入了殖民统治的体系，以低等身份从事底层工作。慢慢地，他们会产生一种幻觉：被日本统治是好的，只要再忍二十年，就可以成为文明的一分子。对这样被洗脑的年轻族人，莫那怒喝着说出了真相：被统治的人只有当奴隶的资格，直到彻底消失。假如，赛德克部落——或许还应该加上印第安人等各个殖民地的人——能苟活到所谓的后殖民时代，他们或许还有机会讨论，在“雾社事件”中他们对日本人的杀戮是否过于暴力。
然而殖民统治者却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以至于这样的假设显得无比可笑。正如雨果用《悲惨世界》等文学名著为法国大革命的暴力作了辩护，魏德圣也用《赛德克·巴莱》这部影片为抗日、为1840年以来一切抵抗外来侵略的中国人民之斗争作了辩护。历史长河中的浪花是复杂的，但河流的走向却是斩截的。我们固然会为具体、个体的悲剧而叹惋，同时也更要为历史向着真正的文明前行而奋进。在2025年，我们应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记住中华民族的在历史上留下的血迹，并用这血迹把日本侵略者、殖民者和他们的精神继承人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桩上。
《赛德克·巴莱》的文明视角，有哲理的思辨。魏德圣镜头里的莫那，既是推动剧情的行动元，又是一个站在“野蛮”与“文明”两种价值观之间的思考主体。他并非不假思索地拒绝、无视现代性的强大存在；相反，他冷静而痛苦地观察着现代文明，并努力去理解它、渴望去拥有它。他甚至朦胧意识到，日本侵略者、殖民者，绝非文明的；相反，他们只不过是这样的一伙无耻之徒：攀附在现代化肩膀上，把现代文明成果当成掠夺欺凌的工具，与现代文明的启蒙精神背道而驰。这种把“工具理性”和“启蒙理性”区分开来的思维，当然要等到西方马克思主义的重要流脉法兰克福学派来仔细论说。但它又确实是可能出现在莫那·鲁道这样先觉者心头的一道微光。因此，影片里的莫那才可能说出：“如果你的文明是让我们卑躬屈膝，我就让你看到野蛮的骄傲”。这句令无数影迷击赏传诵的台词，可以与孟子的伦理观形成现代与古典的互文式表达：“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即使这富贵和威武以文明自居。
在笔者看来，《赛德克·巴莱》呈现了一种堪称理想的电影观，在形式、内容、思想等方面均达到极为难得的境界，而各方面的着力又趋于平衡。魏德圣的人文情怀和电影情结在这部影片中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作为台湾新一代影人中的佼佼者，他电影中流露出的理想主义气质，也正是当下中国电影所亟需的。笔者无意说，魏德圣对历史和文明的思考完美无瑕，但这样认真、诚恳的理想主义者，理应得到更多珍惜、爱护和欢迎。
13年前，笔者曾购买一套《赛德克·巴莱》的影碟，专门送给一位研究二战影史的美国老学者，并将其作为中国角度的精彩电影叙事隆重推荐了一番。语境变迁，这部影片的意义和价值反倒增强。只要想到，2025年，能够在大银幕下度过4个多小时，看到一个个跨过彩虹桥的灵魂是何等美丽、何等骄傲，这就足以构成我们观影的理由了。
